▲2024年5月20日,伊朗瓦尔扎汗,救援人员在伊朗总统莱希乘坐的直升机坠毁现场转移遇难者的遗体 图/视觉中国
2024年5月19日,伊朗总统莱希(Ebrahim Raisi)在直升机坠毁事故中去世,成为继1981年在“8·30”爆炸事件中丧生的拉贾伊 (Mohammad-Ali Rajai)之后,第二位在任内去世的伊朗总统。
文 /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陶短房
编辑 / 李屾淼 lishenmiao1989@126.com
专机坠毁
2024年5月19日,伊朗总统莱希前往北部伊朗-阿塞拜疆边界,与阿塞拜疆总统阿利耶夫共同出席齐兹加拉西(Qiz Qalasi)和霍达阿法林(Khoda Afarin)两座大坝的落成典礼。阿塞拜疆与伊朗虽然在民族、教派等方面颇有渊源,但近年来两国关系并不融洽,此次活动被认为是重要的双边和解信号。
▲2024年5月19日,在伊朗和阿塞拜疆边境地区,伊朗总统莱希(左)与阿塞拜疆总统阿利耶夫共同出席齐兹加拉西大坝的落成典礼 图/视觉中国
仪式结束后,莱希一行乘坐一架美制贝尔-212型直升机返回,在飞至东阿塞拜疆省迪兹马尔森林上空时发生事故,最终坠毁于阿塞拜疆-伊朗边界以南约20公里处瓦尔热坎地区的一座陡峭山坡上。伊朗国家电视台最初称飞机“硬着陆”,莱希等人“正在抢救”,但几小时后便证实机上8人全部遇难,随后伊朗副总统曼苏里(Mohsen Mansouri)确认了这一报道。
机上8人中有3人为机组人员,5名乘客中除莱希外,还有外长拉卜杜拉希扬 (Hossein Amirabdollahian)和东阿塞拜疆省长拉赫马蒂(Malek Rahmati)、大不里士伊玛目阿亚图拉·哈希姆(Mohammad Ali Al-e Hashem)等。
伊朗红新月会(IRCS)主席库利万德 (Pir-Hossein Koulivand)当晚表示,四十多个救援组不顾气候恶劣通宵搜救,并称因天气原因无法出动无人机搜索。半岛电视台援引目击者的话称,直升机在坠毁前业已空中解体。
事故发生后,联合国及中国、俄罗斯、伊拉克、阿塞拜疆,甚至互为地缘及宗教对手的沙特、卡塔尔等国均表示哀悼。值得注意的是,与伊朗关系紧张的以色列始终保持缄默,而美国一方面由国务院发言人米勒出面谴责莱希生前作为,另一方面又例行公事地表示“官方哀悼”,官方及军方则试图澄清美国“并未策划针对莱希的秘密行动”。
伊朗反对派组织“全国抵抗委员会”则由其领袖拉贾维(Maryam Rajavi)发表了幸灾乐祸的声明,称“莱希的死对哈梅内伊和伊朗政权都是巨大的、不可挽回的战略性打击”。
尽管事发后国内外均传出“事故系美国或/和以色列秘密行动所致”的传闻,但美国矢口否认,以色列则照例缄默无语。值得一提的是,伊朗官方同样谨言慎行。
5月20日,一份由伊朗官方媒体发布的报告称,事故原因系“技术故障”。
多数分析家认为,事故似乎不太像秘密行动所致,因为伊朗是特殊的“二元政体”,实权掌握在以哈梅内伊为核心的“神界”,莱希完全是哈梅内伊在世俗架构中的代理人,“做掉”莱希意义不大,却需冒将本已十分叵测的中东局势进一步搅浑的巨大风险。
不少分析指出,事发地多山、林木稠密,事发时又有低温和浓雾,位于大不里士的伊朗空军第六作战基地指挥官19日声明曾指出,天气恶劣导致飞机、无人机和直升机难以精准定位,甚至无法出动,很显然,这种恶劣的气候条件大幅增加了出事概率。
此次出事的直升机贝尔-212,即民用版的UH-1“双休伊人”,是越战时便已普及、巴列维时代购入的老爷机,本身就有高原性能差、机载电子及导航设备简陋等短板,且因美伊交恶断绝了售后服务。虽然这款民用“大路货”不难在国际黑市淘到零部件,但直升机维护的复杂程度甚至在喷气式飞机之上,伊朗长时间维持这架“爷爷机”的安全服役显然并非易事。
从“神界”到“人间”
1960年12月14日,莱希出生于伊朗第二大城市马什哈德,父亲赛义德·哈吉(Seyed Haji)是一名神职人员,在他5岁时便去世。他的家族是什叶派第三代伊玛目侯赛因·伊本·阿里(Husayn ibn Ali)的直系后裔,在伊朗什叶派中备受尊敬。
他早年接受了系统的神学教育(但部分伊朗反对派指责其“学历造假”),其神学称号一度被本人核定为第二级的“伊斯拉姆”(Hujjat al-Islam,意为“伊斯兰教的权威”),2021年参选总统前改称最高级的“阿亚图拉”(Ayatollah,意为“俗人中的真主代表”),但伊朗最高精神领袖哈梅内伊(Ali Khamenei)在他当选后仍称他为“伊斯拉姆”。
1981年,他在新生的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出任卡拉季检察官,后兼任哈马丹检察官,并在四个月后升任哈马丹省检察官。1985年,他被提拔为首都德黑兰副检察官,并很快得到时任最高精神领袖霍梅尼(Ruhollah Khomeini)的重视。
1989年,哈梅内伊接任最高精神领袖,和他有“通家之好”的莱希迎来上升期,被提拔为德黑兰首席检察官,1994年出任监察总局局长,2004年升任伊朗第一副首席大法官,2014年成为伊朗总检察长。
2016年,莱希辞去总检察长职务,转入伊朗这个二元结构国家的“神界”,为管理礼萨圣陵、服务圣陵朝圣者的宗教团体“阿斯坦·圣城·拉扎维” (Astan Quds Razavi)的主席,这是个在伊朗地位十分崇高的教职。与此同时,他还是专门负责审判神职人员的“特别神职法庭” (Special Clerical Court)检察官。
在“神界”他十分活跃,创办了著名的扎赫拉神学院,并跻身举足轻重、有权遴选最高精神领袖接班人的伊朗专家会议(Majles-e Khobregān-e Rahbari),并先后获得过诸多“神界”头衔。
2017年,莱希第一次参选伊朗总统,尽管得到哈梅内伊和多数铁杆保守派的支持,但温和派的有力候选人纷纷被取消资格,他们转而全力支持温和保守派候选人鲁哈尼(Hassan Rouhani),莱希败选。随后莱希一度拒绝照惯例祝贺鲁哈尼当选,并要求权力巨大的“监护委员会”(Guardian Council)调查鲁哈尼的“违法行为”,但这一挑战最终在哈梅内伊的暗示下偃旗息鼓。
2021年大选,时任伊朗司法总监、马什哈德神学院教授、伊朗专家会议成员的莱希再度参选。在哈梅内伊的支持下,他在48.8%的投票率中赢得63%的选票而当选。
▲2021年8月3日,伊朗德黑兰,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(左)批准莱希就任第13届伊朗总统 图/视觉中国
莱希当选后遵循哈梅内伊的内政、外交、经济政策。外交上,他强硬反美反以,但支持与邻国改善双边关系,支持与沙特等逊尼派宿敌和解,在俄乌战争中倾向前者,是世界上仅有的几位公开称赞哈马斯“10·7”针对以色列本土袭击的国家领导人之一;司法上,曾长期担任检察官的他支持性别隔离和“宗教警察”;经济上,他主张“重农抑商”,曾许诺将福利翻两番,希望通过大规模惩办贪腐释放经济活力,通过自力更生克服制裁所带来的困难;妇女权益方面,他既坚持饱受争议的“头巾令”,又多次公开承认“必须尊重和保护妇女权益”,承认女性的工作权利和才能。
一般认为,莱希属于保守派中的极端保守派,主张减少世俗权利,让“精神权力”更多干预社会、政治和经济生活。
由于莱希是著名神学家、马什哈德教团最高精神领袖阿拉莫尔霍达(Ahmad Alamolhoda)的女婿,本人也拥有一长串“神界”头衔,且被公认为哈梅内伊的入室弟子(其神学“指导老师”就是哈梅内伊本人),因此被视为有望继任伊朗最高精神领袖的人选之一。不过近年来,哈梅内伊之子莫杰塔巴·哈梅内伊(Mojtaba Khamenei)在这方面似乎受到了更多关注。
在其当选之初多数观察家认为,在经历过对世俗保守派(内贾德Mahmoud Ahmadinejad)、体制内温和派(鲁哈尼)的“试用”之后,哈梅内伊最终选择了居于二者之间的“神界”保守派,毕竟这些人对他而言更亲切(他本人也可归为这一派),也更靠得住,认为莱希的风格将“几乎是哈梅内伊的翻版”,即政治、经济和社会方面偏保守,主张民粹和反世俗、反西方,但又不同于内贾德的剑拔弩张,主张遵守伊朗核协定(JCPOA),并通过强调反腐和“让民众有更多发言权”来取悦基层民意——当然,这个“更多发言权”仍然是“定向筛选”的偏“神界”、偏保守派的声音,事实证明,这些预言是很精准的。
▲2024年1月5日,伊朗克尔曼,伊朗总统莱希出席克尔曼爆炸遇难者葬礼 图/视觉中国
身后事
5月21-22日,数万名伊朗人聚集在西北部城市大不里士和首都德黑兰街头,挥舞着国旗和莱希肖像,分别出席在当地举行的莱希遗体告别礼。23日,伊朗为莱希举行葬礼,随后莱希的遗体被运回家乡安葬。
莱希入土为安,其身后事将会如何?
根据伊朗宪法规定,如果总统在任期间去世,则由第一副总统接任,并在50天内举行新的总统选举。新的总统选举定于6月28日举行。
据伊朗国家电视台报道,第一副总统莫赫贝尔(Mohammad Mokhber)已被哈梅内伊确认为代理总统,57岁的司法部国际事务负责人卡尼 (Ali Bagheri Kani)被任命为代理外长。他们都是与哈梅内伊关系密切、风格较莱希更保守的伊朗政治人物。
多数分析家认为,伊朗议会议长,曾两次竞选总统失败的卡利巴夫(Mohammad Qalibaf)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伊朗总统,因为他活跃在伊朗政坛最高层已逾25年,且深得哈梅内伊信赖。此人风格较莱希更为强硬保守。
▲伊朗议会议长卡利巴夫 图/澎湃影像
由于伊朗经济、就业形势不佳,通涨及物价指数高企,政治风云涌动,一些分析家认为,莱希之死可能造成伊朗局势动荡,并促使其在地缘政治领域更冒险、更激进,从而加剧中东动荡。但多数分析家相信,鉴于伊朗真正的“话事人”一直是哈梅内伊,莱希又是历任伊朗总统中公认最萧规曹随的一位,其各种受欢迎和不受欢迎的政策实际上均出自哈梅内伊授意,既然哈梅内伊承诺“一切都不会受什么影响”,那么未来伊朗出现大变数的概率并不高。
专家们更关注的是,谁将在未来接任哈梅内伊。
在莱希意外遇难后,哈梅内伊的儿子莫杰塔巴·哈梅内伊、弟弟穆斯塔法·哈梅内伊(Mustafa Khamenei)被广泛议论,但前者曾被哈梅内伊以“伊斯兰革命推翻世袭不能再建立一个世袭”为由明确否定过多次,且缺乏高级神职称号;后者比哈梅内伊小不了几岁,因此也有人认为,年仅67岁的伊朗专家会议成员阿拉菲 (Alireza Arafi)有可能成为一匹黑马。